在越南放贷,他们换来三个结局

2026-11-02 18:17:14    作者:一川    来源:/柒闻网

2026年春天,河内还剑湖边的一家咖啡馆里,熟谙中资出海金融的老朋友——老陈给我发了条微信:“越南那个P2P沙盒(金融监管划定的‘安全试验区’),我打听了一圈,没啥人递材料。”

我回他:“那你呢?”

他回了个龇牙黄脸:“我在等。等别人先踩坑。”

“等”这个字,在现今越南现金贷行当里,逐渐成了一种惯常的姿态。

有人等了三年,从2018等到2021,从2021等到2025,最后等来的是公司关门、团队解散;有人等到了2025年7月,第94号法令生效,P2P沙盒落地,却发现门槛写得清清楚楚:外资不行,法人必须是越南籍。

有人没等,干脆利落地抽身退场;也有人用App、Facebook广告和7天期限、2000%的年化利率,铤而走险……

深挖掘金越南现金贷的故事,从来不是一条线。观望、获利、退场,三条线平行着往前跑,偶尔交错,结局各异。


01


观望的人:等一个“确定性”

老陈是我认识的第一个在越南做现金贷的中资背景的人。

2020年,他在胡志明市第五郡租了间办公室,招了十几个越南员工,做一款小额现金贷App。

彼时的老陈意气风发:“越南就是五年前的中国,三千多万年轻人,手机比钱包多,谁先跑出规模谁赢。”

蛋糕确实在膨胀。2021–2025年,越南现金贷行业(含典当、payday loan、BNPL、P2P)收入复合年增速约22.5%,总余额约283万亿越南盾,折合113亿美元。

但现实不会总朝着预想的方向前行。老陈跑了两年,没跑出来。

问题不在获客,而是回款。

不算过分的Facebook的投放成本,便能带来飞速上涨的下载量,可到了回款环节,当真是荆棘丛生。

越南初期的催收环境极其复杂,持牌催收机构稀少,合规手段有限,灰色手段层出不穷——你懂的,随时可能把公司送上刑事案件的被告席。

高昂的坏账率很快吃掉了老陈算好的利润模型。

2022年,老陈果断撤离。办公室退租那天,他把剩下的越南盾现金装进信封发给员工当遣散费,孤身飞回广州。

在配图是白云机场到达大厅的朋友圈里,老陈写道:“交学费了。”

老陈的遭遇不是孤例。早先“吃螃蟹”的掌众、真融宝等,2017到2018年试水越南,到2020年前后基本“尽数折戟”。原因大同小异:催收牌照难拿、坏账高企、监管边界模糊,再加上疫情冲击,现金流撑不住。

但老陈们没有真的离开。他们在观望。

2025年7月1日,越南第94/2025/ND-CP号法令正式生效,P2P借贷沙盒落地,这是越南第一次给线上借贷装上成文的监管框架。

消息传回国内互金圈,好几个沉寂已久的群突然活了,大家仔细研读条款。

沙盒申请主体必须是越南本土金融科技公司,不得为外资企业。法定代表人必须是越南公民,且不得同时在银行、金融、典当或传销企业持股或任职。单客户在单一平台的贷款余额上限1亿越南盾,全平台合计不超过4亿。

老陈看完把文件转给我,附了一句:“这哪是开门,这是开了个窗,窗户上还装了防盗网。”

他说得没错。中资想进沙盒,理论上只有一条路:找一位信得过的越南籍法人,搭建一个法律上完全本土化的主体,隐在幕后提供资金、技术和风控。

这么做意味着什么?干过的人心里都明镜似的。控制权、合规风险、退出通道,每一项都是悬在头顶的刀。

所以老陈还在等。他每年去三四趟河内,见几个本地合伙人,喝咖啡,聊生意,然后回广州继续开拓他的东南亚其他市场。

“越南的钱就在那儿,”他说,“但我得等一个不用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进法。”


02


赚钱的人:不在“聚光灯”下

那么,谁在越南现金贷的大潮里赚到了钱?

答案可能令人意外:并非那些在媒体上高调宣传“出海越南”的中资平台,往往是你几乎从未听说过名字的、以越南本土主体运营的机构,还有少数在正规体系边缘找到缝隙的玩家。

越南央行公布的持牌消费金融公司名单里,AEON、Lotte、Mirae Asset、HD Saison、Home Credit、Shinhan,清一色的日韩和欧洲背景,没有中资。

这批机构主打“负责任”的消费信贷——信用卡、耐用消费品分期、汽车贷款,以及嵌入电商和钱包的BNPL。

FiinGroup的报告显示,现金贷在消费金融公司贷款组合中的比重已经从2019年的64.5%缩小到了2025年的43.2%。

换言之,钱在往更安全的产品上流。

但这不是越南“现金贷”故事的全部。

真正在越南现金贷这个细分赛道里闷声运转的,是另一套“水下”系统。

它们不拿消费金融牌照,不大张声势搞品宣,甚至不用“贷款”字眼注册公司,大多以科技、咨询、贸易等法人的面目示人,通过App放款,借助第三方支付通道走账,外包催收团队兜底贷后。

资金来自哪里?有越南本地富人的闲钱,有地下渠道流进来的境外资金,也有打着“投资合作”旗号的全球资本。

正在胡志明市做支付通道的阿文告诉我,他经手的现金贷App流水里,至少有七八个背后是国人实际控制的。

“但你在工商登记里永远看不到他们的名字,”阿文说,“法人是越南人,股东是越南公司,一层套一层,最后追到某个离岸岛。”

这些平台赚不赚钱?赚。

越南有大量短期资金需求强烈,却未被正规金融覆盖的人群:工厂工人、外卖骑手、小摊贩、刚进城的年轻人。

对于他们的资金需求,银行通常不给,消金审批又太慢、额度也低,反而让高息现金贷掐到机会。

五分钟到账,代价是周息20%到30%。借的人当然知道贵,但没得选。

这爿隐秘的角落有多疯狂,没人能给出准确数字。

但管中窥豹,看看越南公安破获的案件差不多也能感知分量了:以某某为首的团伙,从2018年到2024年初,利用“Ơi vay”“Vdong”“Yoloan”等App放款超过6700亿越南盾,年利率从121%到1095%不等;由某某运营的网络,涉及Cash VN、Ovay等App,年化利率高达1570%到2190%,135人被河内法院审判;2025年谅山省破获的一个本地团伙,26人被捕,1600多人借款,年利率高达2085%。

数字背后,是巨大的、真切存在的需求,以及一群游走在黑灰地带,并愿意为此赌上身家、扛下风险的人。

浪越大,鱼越贵。他们的账本上,利润是真的,但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始终都高悬着。


03


退场的人:有的体面,有的狼狈

越南的现金贷市场仍在上行加速中。

根据越南国家银行(SBV)给出的数据,截至2026年8月底,全行业生活消费及信用卡未偿贷款余额达约 4.62万万亿越南盾,同比大增21.75%,占经济体未偿信贷总额的 22.56%。

同期,持牌金融公司发放的生活消费贷款及信用卡未偿余额接近185万亿越南盾,同比增长13.37%。其中生活消费贷款近134万亿越南盾(增长超19%),信用卡未偿余额超过51万亿越南盾。

但有的人已经退场。

退场的方式,分两种。

体面的退场,是老陈那样的。止损、关公司、发遣散费、买机票回家。亏了钱,但人没事。回去之后换个市场继续做,或者转行做服务商,给后来者卖铲子。

老陈现在做的就是这事,帮想进越南的中资做本地合规咨询,按项目收费,不承担放贷风险。

“赚得是少点,但至少能睡个安稳觉了。”他感叹。

狼狈地退场,是阿凯那般的。

2026年6月,越南国家银行对消费金融公司的现场检查趋严,几家头部持牌机构被要求自查多头借贷和贷后合规。

阿凯的公司由于暴力催收被资方切断资金通道,平台App首页一夜之间变成“系统维护中”。账户被冻结,员工工资发不出,三十多人的团队散了大半,剩下几个业务骨干堵在他租的公寓楼下要钱。

最狼狈的是,他连“体面关门”的资格都没有——公司主体是资方在境外搭的VIE架构,越南本地运营公司只是名义上的服务商,清算责任落不到实控人头上,却实打实地压在他这个区域负责人身上。

更有甚者,触犯监管红线,换了活法。

2026年6月,宁平省公安破获了一个以iPhone的iCloud账户为抵押的放贷团伙。借款人用自己的苹果手机做“抵押”,交出iCloud控制权,换取贷款。若还不上钱,手机直接被远程锁死,变成砖头。1500多人借了约450亿越南盾,年利率286%到608%。

还有谅山省的案子。主犯租了一栋楼,在社交媒体上打出“手续简便、立即放款、利率低”的广告,吸引1600多人上钩。但实际做的是7天期限、周息35%到45%的高利贷生意,折合年化超过2000%,放款总额86亿越南盾,非法获利33亿。最终26人被捕。


04


结语

理论上,中资进入越南正规信贷市场的合规路径是参股或收购持牌消费金融公司。

但越南的消费金融牌照是稀缺资源,四强(FE Credit、Home Credit Vietnam、HD SAISON、Mcredit)占了八成以上的市场份额,剩下的要么是银行子公司,要么规模太小不值得买,并且每一笔外资参股都需要越南央行逐案审批,时间成本和不确定性都极高。

另一条路是做服务商,不做放贷人。给越南本土持牌机构提供风控系统、反欺诈模型、催收管理系统、获客投放优化。赚的是技术服务费,不承担信贷风险,不碰资金,不触刑法。

这条道的天花板低得多,目前也已有多家中国金融科技公司在胡志明市和河内设了办事处,正在尝试。

还有一条路,便是“等”。等沙盒跑出第一批持牌P2P平台,等监管框架进一步细化,等越南本土合作方积累起足够的信用记录,然后用合资、技术合作或者纯粹财务投资的模式进去。

这条路需要耐心,也需要运气。老陈说,他在越南见过的、正儿八经活过五年的中资背景金融玩家,没有谁是因为“跑得快”,几乎全是因为“熬得住”。